長Temp之旅第二站，是在政府統計處當統計員。每四年一度的人口普查，是統計處的大事，他們會把各區各分支的精英（聽說是，但在接觸過後，呃），編入人口普查隊伍，在開始的前一年同一個月份，會先舉辦試行性普查，選擇幾個重點區域，包含鄉村、屋邨等，目的就是測試同一篇問卷，如此的編制安排會發生什麼問題。行內人都知道，測試性人口普查的統計員是件苦到不行的差事，除工時長得嚇人（朝九晚九，有時還要回中心做文件工作到十時多），對體力需求很高（一天下來都是要站要走），還有要面對各式各樣、想像不到的困難，例如說，因為沒有政府大力宣傳，市民對我們的工作非常不了解，常發生不合作或態度很不友善的情況。
記得上一回我在民政署工作嗎？那幾年經濟很壞，所以政府都努力製造就業（明天開拓未來嘛！），相當多當年的８０後走投無路都本著先做做看吧，就幾個月幾個月地做著不同的政府臨時工。在民政署除了我之外，還有十多個似我的年輕人，幹著這種沒未來前途的工作。一天我上班時經過大廳，見到十幾位同伴在努力抄寫：
「你們在幹嘛？」叫不出名字可臉都是熟悉的。
「申請工作。政府請統計員喎，他說．．．」說完指指身邊那位。
「什麼統計員呀？你們不幹這份了嗎？」
「幾個月後的，而且時薪很高！HKD100一天下來就HKD1200了！」
「嗄！」叮，瞪眼！時薪一百元！
「妳去問那個長工姨姨拿表格填吧！」GF340，我後來填得會背，是政府表格當中第三位討厭的－－第一位是學生資助的那份，信我，到你真正會填這份表格時，也意味著你真正畢業了；第二位是稅表，充滿著人生交叉點、道德與利益之間的角逐。
於是，我在不知何時開始、不知工作內容、不知工作地點、不知入職條件的情況下，填表、面試、受訓、工作。正式上班前的一天，我到前啟德機場受訓；之後第二天便到上水的臨時服務中心上班，怎料我第一天便遲到了！我一直以為上班時間是九時──一般來說的確是九時，但是第一天還要細細的訓話，所以是八時半，除了當天極罕有地睡過頭，匆匆忙忙的拿了爸爸的手提電話便出門，翻一翻口袋心想：
「唔，有教琴賺到的錢。事到如今，沒法子了。」爬上的士，走到一半收到媽咪的電話：
「統計處找你呀，問你幹嘛不上班！」
我嚇得魂飛魄散：「什麼！！九時嘛！在的士上了啦！」
「哎呀，你一定是搞錯了什麼！這麼大的一個人怎會不小心呢？不是叫你一早看清楚．．．」刪二百字。她本人比我更烏龍，居然還有臉說我，哼！
「那你有沒有給人家這支手提的電話號碼呀？」
「．．．唏！我怎知道你喜不喜歡！」嗄？！
下了的士後便一百米全速奔走，當我跑到那中心會堂時，全場人員也回頭看著我，還要夾雜著幾聲：「吖！黎啦黎啦！」實在是不能形容的丟臉！！而事實上我人生中亦只有這次失策到這種地步。快快地坐下來，快快地解釋自己搞錯時間，還被快快地責備了一下才正式開始工作。
這真是份非常有趣的工作。
走訪各家各戶，見到很多不同的人：有的看上去是老粗，但對我們很友善親切，有問必答還要拿飲品出來給我們；有的明明是斯文的上班族，在說了我是統計員之後，「啪」的一聲把門關上；有的一家六口住在小小的房子裡，一進去見到三座「碌架床」，已佔去所有地方；有的，一個老人家獨居，爽快地開門不止，還自動拿出我根本不需要的身份証，我都會跟她說：「婆婆，別要拿身份証出來！我是陌生人你不要讓我進房子裡去！」；有的，男戶主來應門，先上下打量之後力邀我進去，此時我都會大叫我同行的女生一起來；有的細細地跟我說家中瑣事，什麼長女有在公屋戶籍裡但幾年沒有音訊之類的；有的不耐煩到不願意將名字告知我這位政府工作人員。總之，什麼人都有，每一戶都是一個故事。
眾多的故事中，印象最深刻的該是這一個了。
那一戶人家住的地方很奇特。一般大型公共屋邨，住戶不都是在升降機大堂以上的樓層嗎？那一戶卻是在大堂以下的，對，就是地下層。在那一層不見天日的地方，十室九空，長長直直的走廊感受不到一絲有活人住著的氣息，留下來的只有微弱得僅何辨路的燈光跟塵埃的味道，以及一道道生了鏽的鐵閘。那天我跟著一位資深正式員工拜訪，分別在對方視線之內拍門，拍了好多戶都是空置著，直到我按了那一戶的門鈴。
門一打開來，是一位頭髮零亂、身材略胖的中年婦女。燈，沒有開著，卻一遍紅光。我張望一下她身後，原來那紅光來自於神壇，她就是靠著那小小的紅燈泡來照明。全屋瀰漫著又濕又霉的氣味，還有刺鼻的香燭味、混合著她身上發出來的體臭。我回過神來把視線投向她，她那雙眼晴，就是那麼多年後的今天我依舊記得很清楚──那不是正常人該有的眼神。混沌的眼白滿怖紅筋，瞳孔反映著神壇的紅光，沉默地看著我時充滿著警戒、與隨時爆發的攻擊性。那時，我想起《生化危機》中的那隻狗──如果你知道這隻著名的喪屍狗，你該知道我在說什麼──還要是隨時撲向我來咬死我的那種氣氛。
我向後退了一步，清一清喉嚨：
「咳，前輩，這戶有人應門。」主戶開門之後要說什麼，本來熟悉得不得了的，但此刻我都忘光光了。
前輩帶著疑惑的眼神走過來，因為平常來說，我獨力就能完成訪問，不用他來幫忙。他看了看那位女士呆了一秒，之後重整心神開始整個訪問的流程。我站一邊不敢一直盯著她看，又張望了一下屋內，居然黑得我什麼都看不到！她是怎樣生活的？前輩跟她的對答很不順利，不久，屋內有另一位女士走出來了：
「什麼事情？」這位婦人是正常的！！一看眼睛就知道了。
「我們是政府統計處的統計員，正在為．．．」這套對白我又能倒背如流地說出來了。
「哦！」她拉一拉開門的那位婦人說：「你先回去屋內。」靜待她消失在黑暗中，我個兩個才鬆一口氣。「抱歉，嚇了你們一跳。她的確是『傻傻地』的。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，雖然我不是住戶。」
訪問完結之後，我倆安靜地離開那個地下層，直到重見日光前都不發一言。才十分鐘，身置那沒有日照的地方令我骨寒毛豎，首次，感激著太陽帶給我的安心、溫暖。
這是一份改變我一生的工作。除了在短短一個月內我看盡百態，我還因為這份工作認識了一個人，那個人就是Mr. K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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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做過的各行各業系列：
第一回：導師
第二回：油站服務推廣員
第三回：民政事務助理
第四回：政府統計員
完結篇：控煙大使及其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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